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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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想回青丘來,青丘的確安全, 可我不願意回來, 這裏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事與人,想來族長他們同樣是不歡迎我的。然而霖雍那般擔心我, 他總是很擔心我會受傷,我委實拗不過他,便只能見他對族長低頭, 欠個天大的人情。”

容丹看著月亮, 出神半晌, 怔怔道:“你沒去過人間, 不知道那裏多麽有趣, 人的壽命縱然短暫, 也許正是因為短暫, 才顯得璀璨。他們不像妖啊仙啊的,動了情還要蹉跎上多年才肯開口, 人是等不得的, 他們只有幾十年的光陰,沒有誰願意等,不開口就錯過了,這輩子可能再沒有機會了。”

這許多天來,容丹總是盼著與玄解見面, 她倒不是對這個青年人有什麽不好的心思, 而是終於有了個說話的人, 倍加珍惜罷了。這清寒又寂寞的地方, 她總是忍不住想念霖雍,然而又可悲地意識到,對於人而言的漫長時光,對霖雍不過轉瞬。

比起這些話,其實玄解更愛聽人間的風俗習慣,容丹便將自己過往的事摻雜在一塊兒一道說,一來免得玄解聽不耐煩,二來也是回憶往昔。

最初時被天帝責罰後,容丹本打算回家去見見娘親,她離開人間太久,而這數年的遭遇讓她疲憊不堪,經歷得越多就越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無論是在人還是妖之間都格格不入,她的心好累,只想與唯一的親人見見面,如童稚時那般依偎在母親的懷中休憩。

更何況,人類的壽命短暫,她若再不回去,也許就再沒有任何機會了。

只是當時容丹心慌意亂,被好朋友背叛的痛苦,被天帝懲罰的茫然,再者來的確害怕這番禍事會牽連到母親,才聽從霖雍的安排回到青丘來。

可與玄解相處的每一日,容丹想起人間越多,回憶中的快樂就越發明顯,對母親的思念幾乎要從她的胸口湧動出來。

“對你們來講,百年甚至千年,也許只是彈指一瞬間的事,可人並非如此,一年就足夠發生許多事情了,十年已是很漫長的光陰,二十年簡直是一個人的半生了。”容丹輕聲道,她看著玄解平靜的神態,微微笑了笑,“你不明白,對吧?”

玄解說:“你說人總有許多節要過,那豈不是忙忙碌碌,每日都在過節?”

“並不是那樣的。”容丹啞然失笑,“其實真正要過的只有幾個特定的節日,大多數時候女子還不可出現。女子們真正能過的只有乞巧節與過年,乞巧節時大家會做許多好吃的糖餅,過年時則有豐盛的食物,我與母親相依為命,家中貧苦,有時候只能到過年時才能沾點葷腥,我娘親舍不得吃,就全留給我。”

“我小時候不懂事,見著路上賣什麽糖葫蘆與布偶,總鬧著要;後來長大些懂事些了,偶爾仍會眼饞那些胭脂水粉、漂亮衣裳。”容丹淡淡道,“我娘親總會給我最好的,即便家中什麽都沒有,她知道我想要新衣服穿,便連夜趕工織布,換得些錢,去買匹布來給我裁制。”

玄解奇道:“你娘既織布,又為什麽要換了錢再去買布?”

容丹失笑道:“那哪是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姑娘能穿的,便是過我們的手,那些管事的都要我們小心萬分,整日耳提面命這些布匹的價錢,我那時聽得最多的,就是這些布一旦出了差錯就是賣了我們也賠不起。”

“那你娘必然對你很好了。”玄解說道,而後微微皺了皺眉,“倩娘說滄玉對我不好,是因為他不似你娘對你這般對我用心嗎?”

容丹稍稍一怔,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我沒辦法給你答案,玄解,你不明白感情是怎麽一回事,我心中對滄玉十分愧疚,且不說他是不是有什麽不好,縱然的確有,無論是真是假,我都是分辨不出來的,因為我不能不敢也不願意譴責他,即便你問我他是不是做錯了什麽,我也會為此找出許多借口,這就是愧疚。”

與當年不同,如今的容丹已經成熟了許多,她變得沈穩許多,少女時的銳氣稍稍褪去了些,與霖雍在一起後,她的自卑與自信同時增長,處理人情世故的手段更是與日俱增。然而她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無論容丹多麽想掌控自己的人生,命運都推著她依靠男人,她無力反抗。

就如無力反抗這孤獨跟恐懼,使得容丹對於唯一願意與自己說話的玄解如此耐心而溫柔。

玄解像是有點想笑,可沒有真正笑出來,那張端麗而過分薄情的臉此刻看起來簡直像是在諷刺容丹。

最初容丹的確誤會過,可後來她就意識到玄解只是不明白這些東西,亦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這同時也是容丹如今說話直截了當的原因。

“是麽。”玄解平淡道,“那便不說他,你再與我說說江南吧。”

江南……

江南有許多值得說道的東西,有在明媚春光中撲蝶嬉笑的大家閨秀、有走街串巷的小販、有各種各樣的腌菜壇子、有洗不凈的衣裳、有唱不完的歌、有甜膩膩的糖與雲片糕、有綿綿的春雨、有各色的紙傘……

這些支離破碎的記憶裏,總是有個美麗溫婉的女子牽著個小女孩在漫長的青石小巷中緩緩步行。

容丹終於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後,才發覺自己說了許多不相關的事,她略帶抱歉地對玄解點了點頭,柔聲道:“對不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大抵是不愛聽的吧。”

玄解搖了搖頭道:“沒什麽,倩娘與我說過,思念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更何況我要聽人間的事,你並不算說錯。”

“對了,我總聽你說倩娘與滄玉,怎麽不聽你提你爹娘?”容丹說得越多,心中越是想念故鄉與親人,她怕再說下去自己會不自量力到請求玄解帶自己離開青丘,便匆忙轉移話題。

玄解說:“我沒有爹娘。”

這叫容丹吃了一驚,她睜大眼看了玄解好一會兒,半晌才愧疚地說道:“我……我不知道,對不住,是不是叫你難過了。”

“道什麽歉?”玄解平淡道,“因你有,我沒有,便是你的不對了麽?論實力我遠勝過你許多,豈不是要為此愧疚終生。”

容丹啞然道:“這……倒不是這麽說。罷了,不提這個,說來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麽對人間這麽感興趣?”

“我要去人間看看。”玄解對她解釋道,“就好似捕捉獵物,你對他了解越深,自然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即便是妖怪,都有各自的習性,我想人間與妖界差異如此之大,如今多做些準備,往後也省些麻煩。”

容丹心中一動:“你……你要去人間?”

你能帶我一起嗎?

容丹硬生生將這句話咽了下去,可對回家的渴望卻如烈焰般熊熊燃燒了起來。

“不錯。”

……

滄玉想,倩娘真是狼人殺裏跳反的預言家,悔不該當初不聽她的話,就應該多給玄解一些關愛。

否則這孩子不至於缺愛缺到來找女主聊天啊!

滄玉在心中捶胸頓足,看著容丹與玄解相談甚歡,眼見罪惡的第一步就要發生,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沒有準備當面挑破事實,雖說滄玉並不覺得玄解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但青春期的孩子總是需要耐心的教導。

更何況,現實裏的孩子自閉、憂郁只可能導致自殺,可是逆後宮小說裏的自閉青年只可能是給女主攻略增加難度而已!

滄玉在藤花林裏蹲了半天墻角,整只狐貍都不好了,靈魂已經接近崩潰了。

家人、過去、沒見識過的繁華人間,多好的誘餌,光後者連滄玉都願意上鉤,要是加帶人間百年游的娛樂活動,他現在就提包上車。

那頭的容丹聽了玄解的目的,開始有目的性地與玄解說起那些細節來,比如人間的騙子之類的、買東西要花錢之類的瑣事來。她口才不差,說了些不好的事,又說了些好的事,倒不再是回憶錄那樣的單獨說些她自己的事,而是擴開來,描繪了整個人間盛景,可見現任皇帝老兒還多多少少是有點用處的。

別說玄解,連宅了這麽多年的滄玉都快動心了。

容丹家中貧窮,自幼與販夫走卒來往得更多些,大多時候能用便宜的價錢淘換些大戶人家不要的必需品,這三教九流的什麽人都有,她母親又是個少見識字的女子,她從小耳融目染,早開智慧,比尋常稚童都更聰明伶俐些,自然更懂事得多,又生來嘴甜,偶爾茶攤說書的酸秀才也願意與她說些不同的東西。

滄玉活像進了結合旅游宣傳片的相聲場地,聽得入迷,直到他們進行下一個話題時還呆呆站著,他從沒有這一刻這麽想要去人間看看。

並不是說青丘不好,只是……只是青丘太像個美麗的幻境,要是可以,滄玉還是更想生活在那些花會敗,草會枯,天氣善變得像嬰兒嘴臉的地方,跟一群活上幾十年就會死的人道早安、午安、晚安。

最好還能沒事去喝喝酒,擔心擔心自己會不會發福,有點中年危機,懷念下往昔之類的……

就,只是當個普通的人。

滄玉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去,樹梢上忽然垂掛下三條綠藤跟三個妖,赤水水跟倩娘還有棠敷正以“您的信用額度已破產”的表情盯著他看。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

滄玉嚇了一跳。

“我們擔心玄解,可你在這裏做什麽?”

三妖幾乎異口同聲。

滄玉看著他們,十分誠懇:“我說我也擔心玄解,你們相信嗎?”

他們三個笑了笑,每張臉上都寫著“你看我信嗎”。

於是滄玉出離憤怒地想道:命運哪止是□□犯,它簡直是趙日天跟葉良辰的世紀對抗,評委還是龍傲天!這他媽哪是一個小說角色該拿的正常劇本!

……

倩娘真的非常非常想相信滄玉。

畢竟在倩娘心裏的滄玉是個大魔頭設定,可是癡迷前妻的大妖怪聽起來實在是一點都不威武霸氣,被其他妖怪知道她追隨的是這樣一個癡情種會被嘲笑的哎?倘若滄玉能把平日的自閉拿出——六分,不,三分來面對容丹,倩娘都完全不擔心他們倆有可能幹柴烈火了。

畢竟柴都潮了,拿三昧真火來燒都沒用。

放寬些標準來講,要是撞見時,滄玉沒有頂著一張傷心欲絕又落寞萬分的臉,倩娘其實也願意發自真心地相信滄玉已經放下了容丹。

就單純相信滄玉只不過是良心發現準備按照自己的話開始多關心玄解的課外生活,而不是專註於每天帶著玄解去火靈地脈欺負各種各樣的小妖怪。

問題就在於,關心玄解需要擺出這麽失魂落魄的神情嗎?

即便是以倩娘這種嚴重玄解控的角度出發,都不得不承認玄解跟容丹之間幾乎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畢竟不管怎麽看,他們倆的對話都正常的幾乎有點不太正常了——而玄解的那群幼崽“朋友”到現在都以為他是個啞巴。

全程容丹都沒有對玄解造成任何危害,也不曾試圖引誘他。

所以淚點在哪裏?

倩娘真的很想相信滄玉,可是她同樣是真的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滄玉看著面前三張表情相似的臉,有一點絕望,只有一點。

可能是因為這些年實在經歷了太多他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厄運,滄玉的心靈奇異地較於當年那個失憶就在大石頭上一待好幾天的自己堅韌了許多,也許面對世界末日還不足夠,不過面對熟人的質疑三連跟被冤枉對前妻餘情未了這檔子破事已經綽綽有餘了。

四個大妖怪當然不會傻到待在藤花林就那麽大眼瞪小眼地說話,太不合時宜了,更別提還有暴露的危險。

於是他們差不多是挾持著滄玉回到了他的居所,一路上所有妖都心事重重,欲言又止,仿佛話就那麽呼之欲出,可有個罪惡的透明小手又把那些話強行塞回了所有妖的肚子裏,顯得氣氛非常沈悶。

唯一值得慶賀的是,一路的冷風讓滄玉清醒了過來。

拯救玄解計劃剛開始就立刻失敗除了怪滄玉自己,跟其他人都無關。

當初滄玉的深情人設是自己造的,跟棠敷說好已經沒任何想法了卻在容丹家門口被大部分親友抓個正著,其行為跟犯罪嫌疑人偷偷摸摸前往兇案現場被當場捕獲差不了多少,即便不是兇手八成也難逃幹系。

比起告訴面前這三個妖怪:自己對容丹壓根沒有半點興趣,剛剛表情失控完全是因為他本來是個人類突然被容丹說得想家……有時候直面現實還不如撒謊來得簡單容易。

起碼撒謊最多是得到幾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說出真相可能就要危及生命了!

再者來講,撇去表情管理失控這部分,有關於滄玉對玄解的憂心同樣理由難言,化形只不過是幼崽們往成熟的一個階段,玄解活到如今才二十歲,他是個完完全全的妖怪,又不是個半妖,跟容丹的成熟期完全是兩種類型——說起種類,滄玉其實比較懷疑這本書沒有帶球跑的橋段搞不好是因為有生殖隔離,這點姑且不論。

總而言之,玄解還是個寶寶,哪怕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是個成年男子了,也不妨礙他是妖界裏一個才二十歲的寶寶。

這正常就好像鄰居小姐姐跟寄樣在你家五歲的小孩子聊了聊天,你跟在後頭對所有人說:“我懷疑鄰居對這個小男孩有非分之想。”

太荒謬了!

還不如就這麽承認自己對容丹餘情未了,這個謊言起碼聽上去正常太多了!

否則滄玉還要輪番解釋為什麽他覺得玄解這個年紀就會談戀愛,他相信比起理解這是一本小說而所有英俊有戲份的男性都會拜倒在容丹裙下,倩娘她們會更樂意認為滄玉終於在和離的數十年後崩潰發瘋了。

別的不提,光是赤水水就能立刻沖上來打死滄玉——畢竟他是個正常英俊有戲份且沒有迷戀容丹的男性。

咦,對哦,為什麽赤水水能幸免於難???

總之……所有人都能認為容丹不好,唯獨滄玉不可以,這除了崩人設之外——還很沒涵養。

分手或離婚後到處說前任的不是,這樣實在很沒品。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滄玉在藤花林之中被發現時,玄解正準備離開,他只對容丹口中的人間感興趣,對那些回憶倒沒什麽熱情,只不過同樣稱不上厭惡罷了。

正當玄解準備起身離開時,容丹忽然喚住了他:“等一等……玄解。”

玄解旋身看她,目光疑惑。

容丹看起來有幾分遲疑,最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我想求你一件事,玄解,你要是近日準備離開青丘,可不可以帶上我?我曾經與族長說過此事,她……她只是冷笑回應,我知道她心中很討厭我,怕是近期得不到松口了,霖雍又不知歸期,我實在很想見見我娘。”

“你為什麽求我?”玄解問道。

“除了你,除了你我還有誰可求呢。”容丹淒涼笑道,“整個青丘,除了你沒有人願意與我講半句話,他們見著我不是覺得可鄙,便是覺得厭煩,若我一人能離開青丘,早早就自己走了。我娘年紀大了,我近二十年不能侍奉膝下,子欲養而親不待,我不想到來不及才後悔。”

玄解道:“我是說滄玉。”

這個名字仿佛一個禁忌,叫容丹瞬間屏住了呼吸,她睜大了那雙眼波流轉的美目看著玄解,仿佛一時被定在原地,成了尊與世隔絕的美人像。

有那麽一瞬間,容丹簡直要窒息了,若非她對玄解還算了解,幾乎要以為眼前的青年人是故意來傷自己的心。

“我沒有辦法。”容丹痛苦道,“我不能求他,這天上地下,我唯一不能求的就是他,玄解,你不明白……你不懂。”

玄解淡淡道:“為什麽,他既待你好,又應允了你父親照顧你,什麽事都不會改變這諾言。”

“並非如此。”容丹憂傷地看著他,她看著月光下這個青年俊美的臉,玄黑色的衣擺在風中微微搖曳著,他矜驕而冷漠,對俗世禮法一無所知,不是紅塵中的任何凡俗,身上藏著嶙峋又孤傲的刺。

“如果滄玉只是答應了我爹爹,那麽我無論如何,厚著臉皮都會求他一求,不管他答應還是不答應。”容丹搖搖頭,低聲吟道,“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容丹面上露出哀傷的神情來:“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痛苦,若我與滄玉說這件事,那就不是請求,而是要挾了。利用他的感情來完成我的目的,我不能,也不該那麽做,我怕他拒絕我,又怕他答應我,我已做過對不起他的錯事,不想再傷害他。”

“為什麽?”玄解又問道。

滄玉曾驚訝於玄解的好奇心,只可惜他與玄解在心靈層次方面接觸得實在太少,否則他就會早早發現玄解喜歡將許多已得到答案的問題重覆詢問不同的人。

與滄玉所以為的不同,玄解並不是在學習,他是在好奇,好奇每個人不同的思想。

就像玄解探究每只獵物的弱點。

月娘在空中懸掛著,遠處藤花林的香氣靜悄悄彌漫在夜色之中,遠方青山如似女子的眉眼,若言若現於深霧之中。

青丘何其美麗,它長盛不衰,似凡人所能幻想到的仙境,尚且勝天庭一分瀟灑自在。

而青丘狐族的大長老,更是脫俗絕塵、與塵不染。

容丹深深嘆了口氣道:“玄解,沒有任何人的好是不求回報的,若有一個人喜歡你,對你好,可你並不想與他在一起,你就不該給他任何遐想,任何希望,你懂麽?”

“那又如何。”玄解的聲音十分冷淡,話語如他那張表相般薄情,“他對你有不同的心思,豈不是最趁手的把柄。你提出請求,對任何人都是如此,他耐不住誘惑,要多心想些什麽,皆是他自己的癡念跟想法,對你而言,不過是求人做一件事,這人不論是誰都是你的恩人罷了。”

容丹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

玄解微微笑了笑,平淡道:“你心中定然覺得我什麽都不懂,是麽?”

“我沒……”容丹一時語塞,搖了搖頭道,“只是你這樣說,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動了情卻難以自控的人,就像是不慎露出弱點的獵物,被捕殺也是活該。”玄解轉過身去道,“我出生後第一堂課,赤水水就教我要認準獵物的弱點,生育後的雌獸弱點是幼崽,雄獸最憎恨地盤被入侵。”

赤水水風評嚴重被害!

容丹有一瞬間腦中不由得閃過“你們青丘都教年輕人一些什麽鬼東西”,而隨之同行的,是一種寒徹骨髓的冷意。

“動情,動念,動欲,受不得磨煉的終究是自己,要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那活至如今不過一場荒謬,又怎能怪他人將其玩弄鼓掌。”

玄解淡淡道:“你還不到走投無路的時候,等你真當絕望至極,再不會拘束於這種荒謬的羞愧之中。更何況,對你而言,我與滄玉有什麽區別?他與我同住,難道你的情況不會順著我的口流到滄玉耳中?他要是願意為你做什麽,你又怎能知道?你現在遵循的東西不過是掩耳盜鈴,你什麽都不知道,自然只能順水而行,別人給你什麽,你就拿什麽。”

“你所求的,只是自己問心無愧。”

這顯然給容丹極大的刺激,她的身軀搖搖欲墜,茫然地看著玄解,嘴唇微微開闔著,低聲道:“你……你這般說,實在太刻薄了。難道你這些時日來,都是他的安排?”

“他不知曉。”玄解忽然收斂了些咄咄逼人的態度,淡淡道,“他從沒有提起過你,你不必如此自責。”

容丹心下稍安,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半晌才追出來問道:“那玄解,你答應我了麽?”

“你能給我什麽?”

風中傳來玄解的回應,如初見時一般無二。

……

滄玉正準備承認自己就是去探望容丹的時候,玄解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是擔心我。”

說這話時玄解幾乎沒有什麽太大的表情,他鋒利的眉眼在燭光下看起來愈顯冷淡,桌上放著茶壺與茶杯,他倒了杯茶飲了一口,目光掃過眾妖,淡淡道:“你們不也是如此。”

聽聞此言,棠敷與赤水水面面相覷,倩娘幹巴巴笑道:“是……是啊,哈哈哈哈……我們都像滄玉一樣擔心你。”

長輩關愛小輩是一回事,被當場抓包八卦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與滄玉說幾句話。”

玄解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度開口,仍是沒有什麽表情。倩娘急忙推著赤水水與棠敷的肩背往外離開,笑道:“好呀好呀,你們倆聊,我與赤水水還有大巫出去看月亮,今天的月亮真漂亮。你們盡管聊,聊多久都可以,不用理會我們在外頭,要是嫌吵了就喊一聲!”

一鳥兩狐嘰嘰喳喳地出門去了,赤水水不死心地扒住門,被倩娘硬生生扯走了。

“多謝你為我解圍了。”滄玉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他打起精神道,“你想問我些什麽?如果是為了今晚的事,咱們也別糾纏了,我的確是為容丹去的。”

玄解的眼睛是幽幽的黑色,泛著點過深的猩紅,冷淡道:“別撒謊了,倩娘說撒謊不是好孩子。二十年來你從沒想過容丹,提她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你不是為她去的,是為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擔心我?”

滄玉一怔,捏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就往玄解身上打去,這茶杯不大不小,說暗器過鈍,說玩笑力勢又太狠。茶杯刺破風聲,玄解伸手一揚,將它穩穩當當接在手中,心領神會地為滄玉倒了杯茶,重又遞到他的手中。

茶水尚熱,倩娘臨走前用法術將它暖了暖,免得滄玉或是玄解喝得涼水入腹,這是多年來照顧玄解養成的習慣,幼獸不比化形後的大妖,需要仔細照顧。

“你這般機敏,身手又不錯,我擔心你做什麽?”滄玉在燭光下看著玄解幽深的眼,想起了那日遇見類貓帶來的尷尬結果,突然有些不自在起來,故作冷嘲熱諷道,“難道手無縛雞之力的容丹還能傷到你嗎?”

其實玄解說得不錯,滄玉的確是擔心玄解,可這話由玄解說來就未免太過奇怪了,簡直像是他所鐘情之人並非容丹,而是玄解一般。

“我不知道。”玄解說道,“所以才要問你。”

他看見滄玉臉上面對棠敷、赤水水、倩娘三個妖怪時無奈又包容的笑容消失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兩塊琥珀擺在一起,美得冰冷。

誰都有弱點,赤水水害怕在乎的親朋好友生氣、春歌恐懼自己無法庇護整個青丘、棠敷生性包容忍讓、赤羅與白殊容易被彼此牽制、倩娘總是太過擔心他……

唯獨滄玉,他就像是玄解難以窺探的一座冰山,爬上去太高,深入又覺寒冷。

幾乎整個青丘都在說滄玉對容丹的癡心不悔,甚至有小狐貍將此編成歌謠,連倩娘都對此深信不疑,可玄解沒有感覺到。

玄解知道愛是什麽。

倩娘如同母親那般盡力寵愛他,為他身上的每道傷口感同身受,為他喜歡的口味絞盡腦汁。她被約束於這小小的屋舍之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她輸在赤水水手下,從此跟隨滄玉,再沒有過自己自由逍遙的日子,被迫接受撫養他的職責,盡心盡力,唯恐無法讓玄解如正常的幼崽一樣長大。

赤水水則如師長那般關愛他,憂慮他過於奮力,惱怒於他的“涉險”。

在乎。

這些感情縱然不同,可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他們都在乎玄解。

而滄玉會將玄解帶去火靈地脈面對各種各樣的妖獸,會看著類貓這等淫物對著玄解搔首弄姿,他將這廣袤的世界鋪陳在玄解的面前,浩瀚無邊,似玄解早該上這樣的一堂課。

腥風血雨、意亂情迷。

滄玉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在乎,他不像春歌那般在意長幼跟地位高低之間的規矩,也不像赤水水那般充滿保護欲,更不像是倩娘那般無微不至。

他只是從未將玄解當做個幼崽。

可滄玉從未在乎過容丹。

感情難以掩飾,會從生靈的行為、眼睛甚至神態中展露無遺,容丹對滄玉愧疚無比,提起霖雍又滿懷愛意。

滄玉沒有。

他提起容丹時,什麽都沒有,可是現在他卻在害怕。

玄解見他如此,心中緩緩反應過來:滄玉是在怕我問出的這個問題。

為什麽,他在害怕關心我麽?

“你與倩娘不同,倩娘心中一直十分憐惜我,縱然容丹修為比不過我,她心中總會免不住擔憂,她來一點都不奇怪。”玄解道,“可你不同,幼時就一直如此,你將我丟在一群妖獸裏也毫無反應,怎會擔心容丹傷害我?”

滄玉被說得老臉一紅,自覺以前的確太不上心了些,現在想想難免有點“虐童”的嫌疑,便道:“你這話,是說我待你不如倩娘好了?”

“我並沒有責怪你。”玄解道,“你與我無親無故,卻十分耐心,我平日有問你必然答我,我還能隨赤水水學習,心中已極為感激了。”

玄解這話是真心真意,卻臊得滄玉不知說什麽是好,他尷尬地站起身來,才發覺自己平日的確太忽略玄解了。

一日三餐,身上的傷處都是倩娘在幫玄解處理,這姑娘當初莫名其妙被赤水水抓來險些燉成雞湯,這二十年來又莫名其妙當了個便宜娘親照顧玄解,倒比他這個隨口就讓玄解活下來卻沒花太多心思的撫養者更盡心盡力。

而玄解長大後,滄玉只顧著欣喜自己多了個組隊夥伴,全然沒想過這些年來玄解是怎麽長大的,難道靠他幾句人生哲理,幾句支持就平平安安隨風長成了如今俊俏的少年郎麽?那時拿雌雄同體的類貓逗玄解,只是覺得好玩有趣,如今想來,跟對個少年人耍流氓有什麽不同。

滄玉仔細端詳玄解的眉眼,見他神態十分冷淡,如此聽話懂事,一時茫茫然不知所措,低聲道:“我沒你說得這般好。”他如此說道,神態已是筋疲力盡至極,“我連自己都顧不好,若非是倩娘照顧你,只怕你活不到如今。”

“即便當真如此,那也是我的命數。”玄解道,“既活下來了,便就沒甚麽只怕了。你心中在乎我,已勝過許多了。”

“你倒是好哄。”滄玉微微笑了笑,他此刻心中對玄解憐惜增生了不少,心中的戒備也松動了許多,溫聲道,“我確實是為你而去的,孤男寡女到底容易叫人說閑話,容丹在青丘的名聲不大好,她與她丈夫感情甚篤,我怕叫外人誤會了。”

玄解見滄玉的神態大變,不知道短短幾句話裏他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心路歷程,只覺得滄玉此刻倒比往常看起來更順眼些,看得腦袋空白了片刻,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他們為什麽誤解你喜歡她。”

人死如燈滅,前任的確對容丹癡情不悔,滄玉倒沒全然否認,占了人家的身體還婊人家的女神,怎麽都說不過去。

“我曾愛過容丹,只是如今不愛她了。”滄玉輕輕道,“感情的事除了當事人清楚之外,其他人總以為死灰會覆燃,熱情永遠不會消退。其實沒了就是沒了,自我與她和離那日起,我就將此事放下了。”

這就是玄解的盲區了,他還沒嘗過情愛的滋味,於是不置與否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

“說起來,你好似對人間很好奇?”

“嗯。”玄解漫不經心道,“我想去人間看看。”

從神智開啟那一刻起,玄解就知道自己要尋找一樣東西,他如一堆枯草,渴望盡情地燃燒。戰鬥曾為他帶來無窮無盡的樂趣,可是等到磨煉的技巧越高超,貓戲老鼠的游戲就徹底失去了樂趣。

青丘自然是很美的,四季常青,毫無憂愁,偶爾危機四伏。

只是玄解不需要這樣的安逸,他想去尋找能讓他的生命徹底燃燒起來的東西。

倒不是說青丘沒有值得玄解盡力對待的對手,然而玄解怎能用利齒撕開滄玉的喉嚨,更不能痛飲赤水水的鮮血。

他的感情的確較於尋常生靈都淡薄得多,可到底不是純粹瘋癲的野獸,全然不知半點感恩。

戰鬥還不足夠,還有一樣東西,一樣能徹徹底底讓他燃燒起來的東西。

玄解不知道答案,因此他想去追尋答案。

燭照的出生鮮少有如玄解這般奇特的,他出生得太早,成長得太快,如人類那般短短二十年就長成了妖族近兩千年的模樣。

可這其中的空白,自然是要自己一步步去走,一點點去品,方才能明白人生的酸甜苦辣。

“你想去人間……”滄玉怔了怔,將這句話在唇齒間反覆咀嚼了片刻,忽生喜意,“你要去人間!”

他上上下下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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